东京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湿感,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胶质。
尺井芽衣站在公寓狭窄的玄关处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把黄铜钥匙。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早已褪色的粉色星星挂饰,那是十年前某个夏天,母亲在沙滩上捡到的贝壳打磨而成的。如今贝壳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这个廉价的塑料星星,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泛着微弱且陈旧的光泽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几乎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吞没。屋内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,那是时间停滞的味道。
芽衣脱下湿漉漉的雨鞋,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。动作机械而熟练,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。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卧室,而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,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那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上。
镜中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。这是“尺井芽衣”,在大型出版社担任高级编辑,冷静、理智、无懈可击的职场精英。然而,当她的视线穿过镜中那个完美的倒影,看向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时,那双总是保持着职业性疏离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厨房。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瓶过期的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角落。芽衣没有在意,她熟练地烧水、泡茶。热水注入杯中的瞬间,白雾升腾,模糊了她的面容。
就在这一片朦胧中,一阵细微的、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从书房传来。
芽衣的手指猛地一紧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那是书房的方向,那扇门已经三年没有打开过了。自从父亲去世后,母亲便搬去乡下疗养,留下这栋位于老城区边缘的独栋房子给芽衣。父亲生前是个沉默寡言的画家,留给她的除了这堆画稿,就是这扇紧闭的书房门,和母亲那句含糊不清的警告:“别进去,有些东西,醒了就收不回去了。”
好奇心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。芽衣放下茶杯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每靠近一步,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大一分。
书房门把手冰凉刺骨。芽衣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拧动了开关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。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斑驳的光影。正中央摆着一幅巨大的画布,被一块厚重的黑布遮盖着。画布前,还立着父亲生前常用的画架,上面放着一只干枯的调色盘,颜料早已凝固成黑色的硬块。
芽衣缓缓走近,颤抖着手揭开了黑布。
随着布料滑落,一幅色彩诡异而绚烂的画作显露出来。画中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,赤脚站在一片开满彼岸花的水边。女孩的脸部模糊不清,仿佛被水渍晕染,但那双眼睛却画得异常清晰,深邃、哀伤,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诱惑。
芽衣瞳孔骤缩。那张脸,虽然模糊,但她认得。那是小时候的自己。
不,不仅仅是小时候的自己。画中的小女孩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、如同发丝般的黑色线条,那些线条从女孩的脚底蔓延,穿过水面,一直延伸到画布之外,仿佛要将整个房间吞噬。而在画布的右下角,有一行用红笔写就的小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的笔触:
“尺井芽衣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芽衣后退一步,撞翻了旁边的椅子。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慌乱地环顾四周,试图寻找理智的锚点。这一定是恶作剧,或者是母亲的笔迹?不,母亲不会用这种语调说话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声音来自身后,来自那个被黑布遮盖的角落。
芽衣猛地回头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阴影。但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,那股松节油的味道中,夹杂进了一丝淡淡的、属于海水的咸腥味。
“姐姐?”
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
芽衣浑身僵硬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她缓缓转过头,看见镜子的倒影中,那个穿着西装的女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,正对着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。而那个小女孩的脚下,无数黑色的线条正像活物一样蠕动着,逐渐缠绕上她的脚踝。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雷声滚滚,仿佛要撕裂整个夜空。芽衣想要尖叫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发现指尖正在逐渐变得透明,而在那透明的皮肤之下,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、黑色的纹路正在蔓延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十年前,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父亲并没有死于意外。他是为了拯救落水的小女孩,才坠入深海的。而那个小女孩,就是她自己。或者说,是另一个维度的她。
“尺井芽衣,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清晰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感,“游戏开始了。”
芽衣睁开眼,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厨房里,手中还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。窗外依旧下着雨,屋内依旧寂静无声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。
她苦笑了一下,自嘲地摇了摇头。看来最近工作压力太大,开始出现幻觉了。
她端起茶杯,准备喝一口茶来平复心情。然而,当茶水入口的瞬间,她尝到的不是茶的清香,而是一股浓烈的、带着腥味的海水味道。
芽衣猛地放下茶杯,低头看向杯中。原本清澈的茶水里,不知何时漂浮着几片鲜红的彼岸花瓣,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她招手。
她抬起头,看向玄关的那面镜子。
镜中的倒影里,那个穿着西装的女人正对着她,缓缓地,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笑容。